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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丁歌·三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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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礼的演变史   

2016-01-27 16:28:38|  分类: 工作坊日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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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之于中国,从一部《礼记》,一个礼部,到一个由礼构成的城邦社会,恰就像棋盘上的格局,是规矩,亦是气象。

张丁歌

 

有人曾观中国人下棋,视景象为奇:先走棋的必须说鄙王小卒先走两步。然后,对手要说,鄙王小卒也走两步。”对手再说,“鄙王的士要吃尊王的卒,走到九宫中鄙王卑贱的象位。在他眼里,一局棋下来,过招二人客套话一箩筐,却与棋的输赢毫无关系。后来总结,对于中国人来说,客套就如棋局本身,不懂这些客套就等于不会下棋,这是礼仪。

 

观棋的这位,就是美国的学者、牧师明恩溥。他曾侨居中国半世纪,于1894年写出一本《中国人的气质》(后译为《中国人的文明与陋习》),惊动一时,几乎成为最早探讨中国国民性的外来视角。“观棋”,便是书中《东方人的礼貌》中的一帧镜头。

 

面对中国典籍上的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即礼仪准则有300条,行为准则有3000条,明恩溥结合日常所感,慨叹到:一个民族背负着如此多的礼节,很难想象怎样延续下去。但是,中国人做到了,就像对待教育一样,他们设法把恪守礼节这种外在的需要,熔铸成了一种内在的本能。”

 

孔子当年修订《礼记》,一生倡议“克己复礼”时,怕是未曾想到,两千年后,有位美国人,会这样剖析、解读中国之“礼”。而“礼”之于中国,从一部《礼记》,一个礼部,到一个由礼构成的城邦社会,恰就像棋盘上的格局,是规矩,亦是气象。

 

一本书 《礼记》

 

礼是什么?《礼记》第一句话:毋不敬,俨若思。

 

南怀瑾在《论语别裁》中,这样解读孔子所倡之礼,“我们要随时随地很庄严,很诚敬。这个敬,并不是敬礼的敬,而是内心上对自己的慎重,保持克己的自我诚敬,表面看,像是老僧入定的样子,专心注意内心的修养。所谓礼,就是指这个境界而言。对人对事处处有礼,那是礼仪了。《礼记》的这一句话,是讲天人合一的人生最高境界。”

 

孔子罢官后,周游列国讲学,68岁,回鲁地,专心著述。编定《诗经》、《尚书》、《周易》、《春秋》,还订定了《礼记》与《乐经》,是为六艺。孔子尤为重视礼仪,他的理想,便是要回复尧、舜、文、武的礼乐。他把《礼记》之,看成是修身、治国、安邦、平定天下的基础。

 

不学礼,无以立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孔子编撰整部《礼记》共49篇,从古代风俗,服饰、饮食居住,到婚丧嫁娶、家庭礼仪、师生关系,几乎构架为一套上古礼仪宝典,他要求人们用礼的规范,来约束自己的行事为人。克己,复礼。

 

南怀瑾解读,“克己”的克字,就是剋,剋伏下去,含有心理的争斗意思。庄子观念中叫做“心兵”,心里在用兵,所谓天理与人欲之争,以现代语汇来说,是感情与理性的争斗。克己以后,就恢复了“礼”的境界。

 

复的哪部礼?孔子是要恢复周公之礼(《周礼》)。“吾不复梦见周公矣。”他曾以此言,叹息周代礼仪文化的失落。孔子希望可以根据周公的原则,建构一个有礼有节的生活模式与人伦关系。

 

周公制礼,是要人们在礼崩乐坏的时代,拾起敬畏。他重制礼乐,将人们的行为举止、心理情操都纳入一个尊卑有序的模式之中,亦是一套国家制度体系。那时,即便乡野之人,都以上层人之礼要求自己,彼此守礼,以礼义相标榜。《周礼》,其实是中国流传至今的第一部礼仪专著。

 

而周公曾宣称当世最懂“礼”的人,是老子。老子曾说,命由心生,运由礼定,这就是礼治时代的秘密之一。至孔子《礼记》,主张克己复礼,仁爱。便是要人人在应对进退间,克服自己的妄念、情欲、邪恶的思想,偏差的观念,而完全走上正思,然后那个礼的境界,便叫作仁。

 

一个部门 礼部

 

整部《礼记》沿袭下来,几乎是一套国家的制度体系。就像翻阅典籍的美国人明恩溥感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如何管理,何以延续?礼部的建立,便尤为重要。

 

礼部,中国古代官署名,南北朝北周始设。隋唐以后,为六部之一。六部即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部,共同掌管国家。而礼部,主要负责管理国家的典章制度、祭祀、学校、科举和接待四方宾客等事之政令,即主管考吉、嘉、军、宾、凶五礼。相当于什么呢?就是今天的文化部,教育部,外交部,和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甚至还有科技部部分功能。放在今天,典型的大部制。

 

荀子曾说,“礼之于正国家也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 至管仲,也认为礼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把看做管理国家的第一支柱。礼部为六部之一,其功效,既像撑起一个国家的面子,也关乎一个社会的里子。

 

掌管礼部的大臣,为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副部长,便为礼部侍郎。礼部下面设四司,明清时分别为:仪制清吏司,掌管嘉礼、军礼,以及学务、科举考试,即礼部试;古有诗,“到京就礼部试,落籍先有名”。(唐,姚合 《寄杨茂卿校书》)。祠祭清吏司,掌管吉礼、凶礼事务;主客清吏司,执掌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精膳清吏司,相当于隋唐时的膳部,专门掌管筵飨廪饩牲牢等事务,就是吃吃喝喝,大宴酒膳所用。

 

在清代,礼部四司之外,还设有铸印局。负责制造铸造皇帝宝印和内外官员的印信。清代印信又分宝、印、关防、图记、条记五种,册立皇后及封皇贵妃、贵妃则铸宝,封妃则铸印。其它各级官员臣子,则由铸印局各辨其质与其文而铸造,将官交付礼部仪制司,统一颁发至各官员。那时,三千威仪下,怕不会有私刻公章一说。

 

另有会同四译馆,也归属礼部,负责接待各藩属、外国贡使及翻译等事。明清两代随着中外关系及国内民族间交往的发展,语言文字的翻译受到朝廷重视,明初即设翻译机构。会通四译馆,便在礼部之下,专司翻译和除汉语外的各语种教学。

 

即便如此,想到明恩浦那本写于1894年的书,曾令鲁迅反复研读,却直至去世前(1936年)仍遗憾感叹:“我至今还在希望有人译出史密斯的《中国人的气质》来。看了这些,而自省,分析,明白那几点说得对,变革,挣扎,自做工夫,却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

 

礼部一直沿袭,至清末废部,改设典礼院,成为专管朝廷坛庙、陵寝之礼乐及制造典守事宜,并掌修明礼乐、更定章制的机关

 

一个由礼构成的社会 礼仪之邦

 

明恩溥观察中国数十年,他对东方人的礼节,有着西方式的理解,“在西方,一切繁文缛节只适用于宫廷和外交往来,而这个民族的圣贤,为人们的日常交往都制定了许多规矩,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也没有完全因此被束缚,他们把这些繁文缛节当成节日的盛装,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用;至于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需要这样做,全凭一种准确的本能去辨认。在中国人看来,这样的做法至关重要,利于保障社会秩序,也利于调解人际关系。”

 

他也不留情面地表达了一个西方人的不适,“客观地说,中国人对外国人所表现出来的礼貌(与他们之间表现的相同),首先考虑的不是客人的感觉,更多的则是为了显示自己懂得礼数,会接人待物。”并颇为犀利地为这个由礼构成的社会,做了一个比喻:礼貌就像气垫一样,里面虽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但却能有效地减缓颠簸。

 

所谓礼仪之邦,不至于像《镜花缘》所述君子国那般,“圣圣相传,礼乐教化,八荒景仰。”但两千年的“礼”之路,已然让这个社会建构于一个隐形的礼文化下。礼于当下,如同一个人隔代的基因,一片土地深层的血脉,一个动作或念头深处的下意识,一声失传已久却仍能听辩甚至脱口跟随的乡音。是棋盘之上,棋局之中,棋技之内,棋风之外。

 

回到下棋那一幕,棋逢对手,两人实为过招对局,偏要谦辞往来,看似客套,是套路,也是礼数。

 

如过去,嫁娶有嫁娶的样子,祭祀有祭祀的讲究,爱上什么人,也得在那特别的一天(三月三),歌之舞之,庄重又动情地开口。礼尚往来有规矩,讲人情。

 

中国是个由礼构成的社会,亦是一个人情社会。孙隆基有言,人情是中国人的主要精神形态,在传统的天道观中,中国人甚至连天地都加以人情化。天地优化遇之恩,亦即是认为它们对人类有父母一般的恩情,而人也必须用一番心意去回报恩典。“我们就不难看到中国式的人情与西方追求自我或者说个人的权利的巨大差异。”

 

“在儒家看来,忠、孝、节、义及仁、义、礼、智、信等道德在传统社会中是根植于人性中的人之常情。那么,由家庭扩展到家族,再由家族扩展到社会和国家,由这一假定推演出来的人际关系模式,自然是人人都把与他人的关系,看作类似于家庭或家族关系中的亲情关系。人情观念和由这种观念凝成的人情社会就成为必然。”

 

人情不仅指人之常情,也指礼之常理。你说它假意虚情,它也叫讲礼讲范。只是这礼,停留在范,便真如气垫。应该让它回到格局中去,大道中去。

 

礼仪之邦,不在棋局,在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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