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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丁歌·三生计

解开时间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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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民国 沈昌文:在银楼里做boy 看上海  

2012-04-12 12:15:45|  分类: 工作坊日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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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沈昌文  采写:张丁歌


 

我1931年在上海出生,本名叫沈锦文。当时家里很穷,但还是一定主张我上外国人办的学校。有个亲戚在英租界工部局做职员,为了免费读工部局小学,因为亲戚姓王,他的孩子是昌字辈,我就改名叫王昌文,冒名顶替进了学校。在学校里受的是所谓英美殖民主义教育,体操口令全是英语:“left right left”、“ march”、“ at ease”。在上海,尤其我们宁波人是非常讲究学英语的,我的外祖母是位很土的农民,可是教了我很多英语,从五六岁就教我:一块钱是“one dollar”,可见英语在那时就深入人心。当时都说最好的职业叫“讲白拿”,讲讲话,就白白拿钱,其实就是葡萄牙语comprador,买办的意思,与宁波话“讲白拿”谐音。当时老百姓就是用这种方式理解外文的。

    我1937年进去,到了五年级,1941年12月的时候,日本人来了。因为是英国人办的学校,所以日本人对我们管得很严。专门派人来管理,又开始学日语,我那时也很感兴趣,很多句子现在还记得很牢。我呆到小学毕业,升入育才中学,也是工部局办的,在当时很有名气。英文老师丁文彪,牛津回来的博士,所以不能叫丁老师,一定要叫Doctor Ding。数学也是用英语教学。语文老师是个很有名的文学家。小学校长人很好,看我功课不错,帮我联系了以后,中学给了我一年的奖学金,可是只有这一年,所以初一上完以后,家里就负担不起,我只得放弃学业,到一家首饰店做学徒去了。

    去的是一个首饰店,上海话叫“银楼”。这个学徒的差事,也是谋求很久,靠亲戚介绍进去的。因为在上海,尤其是进银楼要接触金银珠宝,做学徒的人必须可靠。我有一个亲戚,给我介绍了进去。从1945年3月一直到1951年3月,整整做了6年。这6年我对中国的社会接触比较多了。尤其是1947、1948年以后,中国大乱,国民党治理没能耐,发行“金圆券”失败,通货膨胀得不得了,贪污腐败也到了惊人的程度。所以我对那个年代的记忆就是痛苦。

    我做学徒的那间银楼不大,店面只占两个门牌号,上海话叫“双开间”。所在位置也不是市中心,在法租界的边上,属于比较低级消费区。旁边多的是赌场,我有一度没钱了就到那里去帮忙。还有一类是妓院,不是高级的妓院。上海高级妓院在四马路、五马路那边,最高级的叫作“长三”,第二等叫“幺二”。我所在地方的妓院是最低级的,招揽的对象主要是人力车夫等等的体力劳动者,上海话称为“咸肉庄”,意思说连“鲜肉”都不是,可见有多低贱。所以银楼的服务对象不是很高级的,都是比较底层的人。抗战胜利后常有带着美国水兵来买首饰的妓女,上海话叫“咸水妹”,都不太会讲英语。那时我就显身手了,当时会讲一点英语,胆子也很大,叫他们“Hi,Mr.Truman”,“ Mr.Roosevelt”——“杜鲁门先生”、“罗斯福先生”,这样就生意做成了。因此尽管年龄小,个子又矮,我在这个店里要算是比较有些能耐的人。我还有很多创造发明,那时卖给女孩子的黄金锁片,上面的字都是我来写的,一般都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之类。我后来就改革了,写“妹妹我爱你”,结果很畅销,新派的小姐非常喜欢。再后来国民党经济混乱了,大家买首饰当成储蓄手段。

    1947年以后,禁止黄金买卖,银楼无事可做,老板就用这个店来做交际,养了几个伙计,自己来交际朋友。用现在的语言叫俱乐部了,我就从学徒变成了“boy”。店里一天到晚有人来玩,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我也渐渐和其中一些人熟悉起来。

    跟我最好的是两类人。一类是共产党,因为老板是宁波人,宁波有个地方叫四明山,有一支当年被打败退到那里的新四军部队,叫35支队,在山上搞地下活动很活跃,跟苏北甚至延安都有联系。他们经常派人到上海来做地下工作,买卖东西。我是伺候他们的,所以印象非常深。他们主要买三样东西:第一是无线电器材,主要是真空管。第二买药材,第三买机帆船——宁波航海的人多,买卖这个,实际上就是准备渡江用的了。虽然是做生意,可是那些共产党从不带现金来,外面穿件破棉袄,脱下来里面全是一个套一个的金戒指,一圈圈缠在身上,到老板那里换成钱——我猜想是从地主那里没收来的。所以老板做这个买卖当然也有好处了,就这样一直到1949年5月上海解放。

    因为店里的boy不多,而我在中间还比较有文化,所以他们愿意跟我谈。有一个共产党人跟我很熟,我后来学俄语也是受他的影响,叫李俍民,翻译过《卓雅和舒拉》。他的父亲是宁波的大地主,在上海还有财产,可是他投身革命了。在苏北做所谓“共匪”。他那年生病,回家休养。可是从苏北回来,不能直接回家,因为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要先在上海习惯一下上海再回去。当时他跟我很熟了,就睡在我的铺上。等到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他给我带来了大量苏北的革命礼物:跳蚤。

    当然,那些共产党人的身份,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从那时起,我开始接触进步思想。他们有一点特别让我佩服:来的时候都穿得像土包子,可几天以后马上西服革履,和店里的客人打bridge,就是桥牌。完全是资产阶级做派。早上去给他们收拾床铺,发现枕头下面放着英文的桥牌书,牌技都是夜里看书现学的。让我难过的是解放后这些人都因为做过地下工作被整得很惨。我的老板也在1953年就自杀了,留下一个养女。我现在每次回上海都去看她。老板是生意人,不太关心政治,但是特别讲义气。当时的一位地下党余天石同志,为了策反国民党将领暴露身份被抓了起来,老板为了救他请客活动,人虽然没救出来,但是保住了命,解放后做了上海市的领导。请客的时候我在旁边伺候,场面还记得很清楚。当然他们不会知道我,谁去记得一个端茶的人?

    另一类对我好的人是汉奸。1945年以后汉奸没地位了。有些没抓进去的,到我们那去玩儿,打扑克,打麻将,我就在旁边伺候。其中有一个叫刘硕甫,是汪伪时的上海电影局长。他很失意,虽然没坐牢,但太太跟一个国民党高官跑了。他看我一有空就在做功课,或者做数学,或者写大字,或者念《古文观止》,于是老来指导我,对我特别好。

    我当时老给客人们办事,做些买报纸杂志、送信之类的活。我给一个人送过信,就永远记住了这个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共产党为什么要我送这封信,送到上海四川路桥青年会,给储安平。因为我常看《观察》杂志,所以对储先生印象特别深。当时上海大家最爱看的就是《观察》。很有幸的,1951年我参加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新观察》做校对。另外常看的还有《文汇报》、《大公报》、《东南日报》。当时《文汇报》主编是徐铸成,1957年毛主席亲点的大右派。后来我和他关系很熟,可是我曾很长一段时间都把人家名字念错了,因为“铸”字不认识,念了很多年的“徐寿成”。除了这些议论时政的大报,那时也天天看小报,比如《罗宾汉报》。里面全是小文章,内容是上海滩的各种八卦,记得当时最喜欢的作者叫杨乐郎。

    国民政府虽然腐败透顶,但出版、邮递是自由的。那时的出版业繁荣到了乱七八糟的程度。延安每天寄来的书报,也没有什么检查。离我们的店半公里就是生活书店,所以当时看了很多书,算是文艺青年了。后来跟共产党有了联系后,学了世界语、俄语、马克思主义,又变成进步青年了。

    生活书店出的一种《青年自学文库》,对我影响最深,比如其中一本《文学自学读本》,作者叫沈起予,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夏衍。后来又看开明书店的书,给我印象最深、帮助最大的一本是《中国人学英文》,讲中国人学英文应该注意什么,非常适合我这样自学的孩子。作者是吕叔湘,我后来跟吕老很熟了,还专门出了《吕叔湘全集》,那本改名叫《中国人学英语》。

    1947年有位小姐跟她爸爸到台湾,路经上海,问我们店里有没有好看的书,店里人想起来,说一楼有个小鬼叫沈昌文,他有书。她来找我,我就把我看不懂的书,《世界文库》之类给她,她很高兴。当时她是大小姐,我是小佣人。直到改革开放以后,她到北京来找到我,原来就是台湾女作家於梨华。

    在银楼的时候,我也认识一些小开,比如当时周佛海情人的弟弟,和我蛮要好。当时的小开们开着奥斯汀小汽车,西装是南京西路上专门的店里做的,头发用凡士林擦得特别光,苍蝇落上去都要掉下来。和这些人相比,我的差距就太大了,连一件真正的衬衫都没有,每每一比较,心里就非常不平。

    所以当年一解放,我就去了北京。50年代时很狂热,非常向往用马克思的办法、斯大林的办法来整顿社会,认为大家必须步调统一,谁不统一谁就是罪人,后来才知道是错误的。80年代以后逐渐意识到这个社会是不可能按照空想家的理想来建成的。社会有自己的规律,不然会混乱的。


(沈公沈昌文,著名出版人,曾任三联书店总经理,《读书》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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